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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2月19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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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闲突然反应过来,疑惑道:“你怎么又能开口了?”

这么一问,江世宁自己也愣了。

是啊,今日的时辰已经过了,照理他应该言语不得也动弹不得,怎么突然又能说话了?

难道跟方才震的那一下有关?也不对。在此之前,江世宁就已经开过口了,只是他们两人都没反应过来而已。

或者……这秃驴身上还真藏了什么好东西?薛闲暗自一想,便更好奇了。他二话不说,再度用针照着玄悯的腰眼捅了一记。

正要走出人圈的玄悯步子一顿:“……”

被人活捉了还能这样肆无忌惮,薛闲大概是头一个,也是个奇才。

玄悯皱了眉,将暗袋里那个从头到尾就没安分过的纸皮人捏了出来。被叠成几道的薛闲把自己折腾得有些散,但乍一看,也就一张折过的信笺大小,没个人形,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
玄悯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捏着薛纸皮的头,要将纸上“粘着”的一根银针摘下来。

然而那针“粘得”有些紧,仿佛长在纸上似的。

玄悯垂下目光,冷冷地冲着纸皮道:“松手。”

衙役们:“……”这坑蒙拐骗的和尚有病吧?还是在装神弄鬼?

被那句“你活不长了”惊住的刘师爷这才回过神来,登时大为光火。他指着玄悯骂道:“好你个不知好歹的野和尚,你形容鬼祟来历不明,即便不是这画像上的要犯,我也可以先将你拿了等查清你八辈儿祖宗再议,全然合乎法理。我一番好心不与你诸多计较,你不领qíng也就罢了,反倒咒起我来了?!来人——”

他这话还未说完,玄悯便打断道:“你印堂晦涩无光,中黑外青,属气运枯竭命数将尽之相。况且你左耳侧还有一道血印。”

“什么血印?”刘师爷下意识伸手在自己耳边摸了两把,手指上却并无血迹。

“你看不见。”玄悯将终于摘下来的银针放回暗袋里,目光冷冷地伸手弹了纸皮人一记。

生平头一回有人敢屈指弹他,薛闲觉得眼前这秃驴简直喝gān了长江水,撑得要上天了!他正要发怒,却听见玄悯提到了“耳侧血印”,登时一愣。他艰难地在玄悯手指间扭了一下,朝那刘师爷看去。

就见那姓刘诩略有些招风的左耳边,靠近鬓角的地方,确实有一道红痕,乍一看仿若是被什么东西的血給溅上了。

一见那血印,薛闲薄透的纸皮身体便是一颤,压制了许久的怒气和恨意顿时被掀开了盖,翻江倒海而来。

恍惚间,他仿佛又躺在了那片cháo湿的海岸边,乌沉沉的黑云压住了大半边天,海cháo的咸腥味一阵一阵地扑打在他身上,雷电不息,bào雨倾盆。而他却不得动弹,深思昏沉,脊背上的痛楚深刻至骨,如同万蚁蚀心……

他被人活活抽去了整根筋骨,却连对方的模样都没能看得清……

薛闲脑中翻江倒海之时,刘师爷还在摸着自己的耳侧,他沉着脸地问玄悯:“什么叫我瞧不见?!你这和尚莫要张口闭口便是一些蒙人的昏话,印堂发黑血光之灾这种说辞哪个坑蒙拐骗的不会两句?!血印是个什么东西?!”

血印是什么东西?

薛闲撩起眼皮,死死地盯着刘师爷。

这种耳侧血印是有怨仇的人溅出来的血,给人留个标记,日后寻起仇来也不至于认错人。先前闷在暗袋里只顾着跟玄悯较劲,薛闲还不曾察觉,这会儿定下心神,他便闻到了刘师爷身上的味道。

那是从血印上散出来的味道,像是铁锈,又略有不同,那味道于薛闲来说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血。

他从醒过来的那日起,便一直在寻那个抽了他筋骨的人。然而他不知其模样,也不知其来历,所以遍寻无踪。他唯有的一点线索,便是他自己的血。被血溅上的人,便是那日那时刚好去过那个海岸的人。

这样的人约莫有百十来个,他找到了其中一些。从那些人的嘴里,薛闲依稀问出了一点名堂。然而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就凭那一点线索想要找到那人,依旧堪比大海捞针。

于是这半年来,薛闲从华蒙一路摸至此处,就为了再多找出一些线索,早日将那怨主翻出来……

手指间跟他较着劲的人突然安静下来,玄悯只当是对方终于服了软,不再做些无畏挣扎。他重新将薛闲放进暗袋,同时瞥了刘师爷一眼,道:“你原本今日就该命绝,只是有人替你做了鬼。”

他说完便收回目光,丢下一句:“信或不信,随意。”便不再多费口舌,抬脚要走。

可把人得罪到这个份上,哪里还走得掉?

刘师爷被这一通“早死晚死”的言论搅得火冒三丈,恼怒至极。他一方面觉得眼前这野和尚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,一方面又因为关乎xing命,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。

江湖骗子十之八九都喜欢玩这手花样,先给你一记“遭祸临头”的棒槌,让你左思右想总也不踏实,再装模作样yù拒还迎一下,端出点清高样子扭头走人。这么一来,便总有一些人会上钩,想着“罢了,权当破财免灾,万一是真的呢”。

刘师爷一边在心里叨咕着告诫自己别上当,一边冲衙役们下了令:抄刀拿人!

忽悠到县衙头上,这和尚不是自找苦吃是什么?!

正当衙役一拥而上捉住玄悯的袖子时,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:“老爷!老爷不好了!”

众人回头一看,就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,在刘师爷面前堪堪刹住了步子,面色惊慌:“老爷,少爷、少爷他栽进水井里了!”

“什么?!”刘师爷两腿一个哆嗦,登时头皮一麻。

他下意识朝被衙役围住的玄悯看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声。一时间,他竟然不知道是该先往家里跑,还是先拽住玄悯。

“老爷!”小厮又喊了一声。

刘师爷打了个颤,惊惶不定地抬脚便要跟着小厮往回赶,混乱间只觉得头重脚轻,腿都不是自己的。他刚跑两步又猛地回过头来——

“放手,都撒手!”刘师爷一把捉住玄悯的袖子,“你、你……不行!你跟我回去看一眼!”

玄悯皱着眉,略带嫌恶地将他的手指扫开,正要说些什么,却感觉自己暗袋一动。那个刚被他放回去的纸皮人居然趁机翻了出来,一把挂上了刘师爷的袖口,借着刘师爷的东风,又粘上了小厮的衣领,跟着人家跑了!

第5章 金元宝(一)

小厮腿短却划得快,大概因为年纪尚小,总有种上蹿下跳的浮躁感。他一边自己跑着,一边还得三步一回头等一等身后跟着的刘师爷,眼珠子着实有些繁忙,愣是没注意到自己后脖领上粘着的玩意儿。

薛闲腿脚不便,即便化成了纸皮,也依旧是个半瘫。他仅仅依靠一双手,将自己牢牢地攀附在了这新来的“坐骑”上。

纸皮过于轻薄,薛闲在坐骑脱缰野狗似的奔腾下,随风直颤,差点儿把自己抖吐了,这才到了刘师爷府上。宁阳县算是个富庶地方,刘诩这师爷的日子过得大约不错,府宅比起残垣碎瓦的江家医馆大了一圈。

光看门脸看不出什么名堂,里头却布置得很有讲究。

“真讲究啊……”薛闲从小厮脑后微微探了头,不动声色地扫量了一圈,暗自感叹,“真是把自己往死里作的讲究。”

小厮:“???”

他僵着脖子站在门槛前,总觉着自己背后有人窃窃私语,仿佛就贴着他的脖子,听得他汗毛直竖,头皮发麻:“谁谁谁谁在说话?”

薛闲顺口回了句:“你猜。”

小厮:“……”

这混账玩意儿把人家当马也就算了,还把人家活活吓哭了。

这小厮顶多也就十二三岁,胆子不比针尖大。薛闲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吓得他撒腿就跑,也不等后面的人了,“哇哇”哭着便直奔客堂,结果一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,直接摔了过去。

落地的时候,薛闲被颠了个大的,一个没抓稳,从小厮后脖领上掉了下去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他刚打算重新勾上小厮的衣服,这兔子似的东西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,两步窜远了。

薛闲:“……”

什么叫偷jī不成蚀把米,什么叫出来撩总是要遭报应的,这就是了。

地上多了一张叠过几道的纸,却无人注意。此时的客堂正乱成一团,老老少少都惊慌失措,围着一位少年人哭。

那少年人前襟湿了一大片,头发散乱,湿乎乎地黏在脸上,又被人胡乱拨开了一些,露出惨白的脸。他眉目紧闭,只怕是既无进气也无出气了。

刘师爷跌跌撞撞冲进客堂里时,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,顿时两脚一软。

“进儿啊——”

瘫在地上的薛闲猛一回头,就见一大波脚丫子扑面而来。

薛闲:“……”

他两眼一黑,登时也顾不上什么了,拽住青石地上的一根枯糙jīng便要借力把自己挪远点。谁知刚挪了一寸,身体就被人用手指揪住了。

“哪个孙子揪我?!放手!”薛闲忍不住啐骂了一句,转头一看,差点儿背过气去。

又是那倒霉和尚!

薛闲之所以跟来刘宅,纯粹是打算盯住刘师爷,再找机会盘问一些线索。那秃驴跟过来又是为了什么?之前不还一副不愿意搭理的模样么?总不至于就为了把他捉回去吧?

全天下可捉的孽障多了去了,这秃驴为何非跟自己过不去?!薛闲在心里愤愤骂着,简直烦透了他。

他拽着枯糙jīng,死不撒手,最终连人带糙一起被和尚拎了起来。

玄悯一手拎着“逃犯”,点漆似的眸子微微一动,看向薛纸皮的目光里带了些责备意味。

薛闲回之以白眼:“……”你谁啊?

就在这一来一往的间隙里,玄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块园圃里的圆石。那圆石咕噜噜滚了两圈,刚巧滚到了刘师爷脚前。踉踉跄跄往前跑的刘师爷一脚踩在圆石上,登时一个身形不稳,猛地朝前扑摔过去。

说起来也巧,他摔得不偏不倚,刚好砸在了那个全无声息的少年人胸口。

“咳——咳咳!”

刘师爷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刚要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珠子的东西绊他,就听得原本毫无生气的少年人突然咳起了水,咳得撕心裂肺却又出不了声,直到脸色涨红,重新有了点活人气,这才抽了一口气,缓缓平歇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