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页

2020年2月19日Ctrl+D 收藏本站

关灯 直达底部

薛闲扫了眼那纹丝不动的枯枝,又扫了眼玄悯腰间坠着的铜钱串子,只觉得这秃驴着实有几分神秘。

玄悯时间掐得恰到好处,他那僧袍一角刚落回墙后,刘师爷和他那老友便从后门迈了出来。两人大约是上了年纪,耳朵也不算好使,居然真就没发现异常的动静。

江世宁在夹墙里瞄到了刘师爷的背影,虽然他极不乐意见到刘师爷,但依然有些纳闷——为何玄悯见了刘师爷也要避让开,还一副不想费工夫处理麻烦的模样?

好在他有一颗“极怕给人添麻烦”的心,不妄言,不造次,不裹乱。硬是憋了一肚子的疑问,大气不敢喘地乖乖呆在墙后,眼睁睁看着刘师爷和一个陌生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,往中堂走。

就在刘师爷刚要跨进中堂大门的时候,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:“爹?”

墙后的薛闲瘫着脸道:“好了,真傻的那个来了,多会挑时候啊。”

果不其然,就见刘冲不知从哪处摸到了这里,正站在走廊屋檐下,冲刘师爷叫着爹。

薛闲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他的袍子。方才在死门碰上的“刘冲”穿着赭色的袍子,而走廊上的这个,却穿着灰蓝色的厚袍,和卷入阵局前穿的一模一样。

隐匿在夹fèng中的玄悯抬脚便迈了出去,在刘师爷反应过来前,大步闪到了刘冲面前,伸手拽了刘冲一把,在他发出惊呼前,大力将他拖到了窄门边。好在中间这处天井十分小巧,来回不过几步,从夹墙到窄门也只是眨眼的工夫。

中堂前愣着的刘师爷终于反应过来,他倏然变脸,抬脚便要冲过来。

好在玄悯反应更快,一跨一转便到了门后。

咣——

窄门被玄悯背手撞实,江世宁还下意识抬手布上了门栓。

不过他抬头看了眼愣神的傻子刘冲,突然“咦”地发出了一声疑问。

玄悯刚到门后,便松开了揪着刘冲的手。薛闲默默仰脸,心说这秃驴看着瘦,手劲真他娘的大啊。这刘冲可不是江世宁那种纸片儿似的身形,还格外愣,半点儿不知配合。徒手拖着这么个大活人,得多大力气?

玄悯都不用垂目,光是余光便能瞧见那孽障仰着脸盯着他,也不知在瞎琢磨些什么东西。

总之,必然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。

他面无表qíng地用手掩了一把腰间,把那张十分伤眼的“死不瞑目”脸给捂上了,又被薛闲两手并用挠开了。

薛闲:呸!吃了豹子胆!龙头你想捂就能捂的么?能的你!

“他……他脸上的痣怎的换了地方?”江世宁指着刘冲一脸茫然地喃喃。说完,又觉得自己用指头直指着别人有些不知礼数,顿时讪讪地收回了手,尴尬地看向玄悯。

玄悯被薛闲挠开的手一顿。

“先前不是在左边么?怎的换到右边去了?”江世宁小声道。

第12章 空磨盘(三)

这话简直禁不起细想,江世宁说着,自己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这一哆嗦,刚好被重新露出脸来的薛闲看了个正着。

薛闲服了这书呆子了:自己就是个鬼,居然还有脸怕鬼!

江世宁这一声嘀咕说得又低又快,玄悯闻言,眉心一蹙又倏然松开,淡淡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薛闲:“你明白个鸟!”

他天生xing子急脾气炸,结果碰上个江世宁是个慢xing子,玄悯更是个天塌下来都不会跑!薛闲觉得自己简直要折寿。他等不及玄悯有所反应,当即从暗袋里翻了出来,三窜两翻便悄无声息地勾上了刘冲的裤子,眨眼便末没在了那灰蓝色的厚袍下。

玄悯这冷冷淡淡的一句话,当即把反应慢了八个拍的傻子刘冲给惊醒了。

江世宁一抬头,便和刘冲的双眼对上了。

那双眸子的瞳仁都散了,大而无神,看起来着实诡异。直勾勾盯着人时,简直能把尿都给看下来。

江世宁转身就想跑,殊不知撞鬼就如同撞见了野狗,你同它对峙时,它还有些犹豫和迟疑,你稍有一动,它就会立刻猛扑上来。刘冲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低吼,下意识丢下了玄悯,朝有所动弹的江世宁扑了过去。

这书呆子煞白的脸瞬间便绿了,他一声惊叫刚开了个头,又硬生生咽回了喉咙里,即便在这种时候依旧放不下书中所谓的“君子样”,想跑,又不愿跑得太过láng狈,一脚yù蹦,一脚生根,差点儿把自己拧成一个活结。

咣当——

左右不协调的江世宁终于不负众望地把自己摔在了地上,两手撑着直朝后让。

这阵局中虚构而成的“刘冲”有着真刘冲一样的傻气,每个动作都带着股痴愚又蛮横的劲,横冲直撞的,有种挡也无从去挡的气势。

江世宁眼看着那刘冲虎扑过来,倒抽一口凉气,缩着脖子闭上了眼。

弹指间,就听“咚——”的一声闷响,江世宁只感觉面上扫过一阵衣袖掀起的风,接着脚前的青石板便狠狠震了一下。预料之中的冰凉手指并没有掐上他的脖子。

江世宁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,就见那刘冲正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他脚前,显然,不知为何摔了个狗啃泥。

这傻子大约没想到自己会摔,反应又有些慢,居然连手都未曾来得及撑地,就结结实实来了回脸着陆。

他愣了片刻,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一边抖着身上的泥,一边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。

就见薛闲刚巧从刘冲的灰蓝厚袍里滑出来,手里还牵着一根细布带子,怎么看怎么像……

裤腰带?

江世宁再一定睛,就发现那傻子之所以会摔,正是因为扑来的时候,裤子掉到了脚脖儿,缠住了他的脚。刘冲本就有些笨拙,腿脚不大灵活,被裤子这么一绊,便摔了个狠的。又因为磕到了前额,趴在地上半天摇了半天头也没缓过来。

薛闲牵着人家的裤腰带滑到地上时,顺手把那玩意儿丢到了江世宁脸上:“别愣着,把这傻子手跟脚捆一起!”

说完,他又一脸嫌弃地冲玄悯道:“快,捡我起来,扯个破布条差点儿把我胳膊撕了。”

捡我起来……

江世宁默然无语:为何一个半瘫能上下翻飞忙成这样?

他转而一想,又觉得还是自己拖了后腿,给人平添了麻烦,顿时十分惭愧。也不讲究“扯人裤腰带”不合君子礼数了,老老实实用一根长布条,把刘冲的左手同右脚捆在了一起,边捆还边嘀咕了一句:“得罪了。”

薛闲对他这身酸臭毛病嗤之以鼻。

他觉得自己为了帮这两个混账玩意儿解除危险,拖着两条废腿,纡尊降贵地抽了人家的裤腰带,这秃驴理应“噗通”一声,恭恭敬敬地跪下,双手将他捧起来,妥善地放回原处。谁知这秃驴半点儿眼力见都没有,真不是个东西!

薛闲仰脸怒视玄悯,企图瞪得他心怀愧疚。结果这时,他才发现,玄悯的左手正绕着腰间的铜钱串子,显然正打算将其解下来做些什么。

难不成,这秃驴本已打算出手了?

玄悯大约没想过还有“抽人裤腰带”这种制伏方式,也丝毫没有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,很是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

于是,薛闲眼睁睁地看着那秃驴又把手指从铜钱绳上拿了开来。

被玄悯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,薛闲忽然有些后悔:早知如此,自己就不急着去抽那傻子的裤腰带了,指不定能看看这秃驴究竟有多大能耐!

错过了一次绝佳时机,薛闲登时泄了兴致,纸皮整个儿都软了,耷拉着脑袋以一副要吊死的模样,挂在玄悯的暗袋口。

玄悯皱眉扫了他一眼,以为他又琢磨什么新花样,手指撩了一下那挂在袋口的纸皮脑袋。结果手指抵着时,那纸皮勉为其难地直起了脑袋,手指一松,便又没骨头似的挂了下去。

玄悯:“……”

这么来回撩了一下,玄悯大抵能确定,这孽障约莫是犯什么病了。他摇了摇头,无甚表qíng地冲江世宁道:“走吧。”

他这话音刚落,那边窄门便被刘师爷他们从里狠狠地撞了起来。连撞两下后,连木质门栓都有些松动。

咣咣咣——

撞门声听得江世宁周身一抖,忙不迭跟在了玄悯后头。

他们在这迷宫似的宅院里连穿数道门,途中碰到了不止一波人,那些人原本演着大戏似的各说各话,一瞧见他们便倏然变了脸,立刻蒙上了一层鬼气,或快或慢地跟在后头嗷嗷地追,仿若放风筝似的,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。

江世宁趁着拐弯进门的工夫,心惊ròu跳地数过两回。那些人里包括认不清脸的刘家丫头和小厮,还有三个刘师爷,两个刘冲,两个拄着木手杖的小脚老太太等……

其中有两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头,在追来的途中,徒手撕开了一株碍事的老树,虽说那老树已然有了枯死之相,算不上粗壮。但要活活撕开,依旧得爪利如刀!

江世宁看得一阵后怕——他先前在一间空屋子里醒过来,只穿了两道门,就碰到了薛闲他们,着实是走了狗屎运。

这时候,他若还没看出这宅院各门各路的讲究,那书就算白读了。

好在玄悯看起来十分镇定,步履虽大而快,却丝毫没有神色匆匆的焦躁惶恐感。他似乎早有估算,穿门入院没有半点儿犹豫。江世宁自认不是路盲,在这三转两转当中也晕了方向,而玄悯却兀自清醒着。

“秃驴,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吊了半天的薛闲突然诈尸般抬起头,问了一句。

玄悯:“经死门,去生门。”

薛闲话语里满是怀疑:“我若是没瞎,这院子来过三回了。”

玄悯平静道:“此处乃杜门。”

薛闲:“所以?”

玄悯:“你看一眼身后便知。”

薛闲默默抬起耷拉的脑袋,纡尊降贵地扭过头,看到了一片白麻:“……你讥讽我?我身后是你的破布僧衣。”

玄悯:“……”

倒是江世宁闻言扭头看了眼身后,他匆匆行了几步后,忽而反应过来:“后头那些人呢?怎的都不见了?方才还听见他们饿得直叫唤呢。”

薛闲这才明白玄悯的意思,他一仰脸,道:“你刻意甩脱的?”

玄悯不咸不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八门当中,非凶非吉,意为中平的杜、景二门也并非毫无作用。杜门乃隐匿之所,用以避难躲藏最合适不过。